凡煙小說

第九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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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的虞府內,因著沒有主事的人,已經亂得失了平衡,虞棠海的屍體停在主樓旁邊的小洋樓內,前面只有兩個姑爺在準備著老爺子的後事。虞家太太因著去了外縣的娘家,所以趕回來也需要一定時間,又聽說老太太知道這消息之後當場就哭得暈了過去,恐怕真等人回家來,又要耽擱一天半天。

虞定堯在這樣極度混亂的時候沖進大門,前後奔走的傭人還沒註意到他,及至那返鄉歸來的丫頭一眼在人堆裏叨住他,立刻就抓著他的衣袖把他給扯住了,口中又是驚奇又是哀痛的喚道:“侄少爺,你可回來了!”

虞定堯木木的擡起一雙紅眼睛,那眼眶和眼皮子都是微紅發腫,從夜裏哭到白天,他快把自己哭幹。盡管書上說男兒有淚不輕彈,可從沈延生那裏得到了叔叔過世的噩耗,他就忍不住眼淚。

丫頭看他精神萎靡的模樣,心裏湧起一股母性的憐愛,又想起老爺死得不明不白,眼淚珠子也鎖不住了。滴滴答答的哭起來,用兩手把虞定堯抱在自己懷裏,喃喃的責怪道:“你可好了,走去哪兒也不說一聲,老爺急都急死了。”

虞定堯靠在丫頭軟綿綿的胸脯上,聽著她抽抽搭搭的哭,忽然覺得內心裏空蕩蕩的,無從說起。小麻子丟了,他還沒找見,如今能給他依靠的叔叔也棄他而去,他真是有些孤助無援了。

輕輕的拍了拍丫頭的後背,他竭力的從幹涸的喉嚨裏擠出字來:“叔叔呢……我得去看看他。”

丫頭擡手用袖口左右的擦著眼淚,一面摸著他的發頂說道:“在後面的樓裏呢,姑爺們說是要等到小姐太太們回來再操辦。”

丫頭細細碎碎的,開始說幾個主子吩咐下來的安排,虞定堯卻沒有心思聽。後事怎麽辦,辦些什麽內容,他根本無暇顧及,只是這個家裏叔叔最疼他,最盼他有出息,現在人忽然沒了,他心裏最要難過至極。

推開丫頭往後面跑,他一邊跑,一邊用力的吸鼻子。兩只眼睛迎了風,愈發的又幹又澀,停也不停的沖進樓門,奔進大廳,果然在正中央的位置上,見到了一具蒙有白布的屍體。

邊上有幾個傭人在往那屍體旁邊運著香燭元寶之類的擺設,更有個火盆子放在旁邊,已經有人開始燒紙落淚了。虞定堯一見這樣的情景,頓時在腔子裏蓄起一股怒火,大叫一聲沖上去,揮舞著手臂把那些傭人全都趕了出去。

他雖是接受了這樣的事實,可真看到燒紙哭喪的情景,心裏還是有些無法接受。

叔叔怎麽能就這樣死了呢?他一定是還活著的。他要等著看自己有出息的那一天,是不會這樣輕易就死的。

艱難得從喉嚨裏發出低聲壓抑的哭泣聲,他兩只眼睛憋得通紅,卻竭力的想要在自己臉上擠出笑容來。

老爺子最喜歡看他笑,他一笑一撒嬌,什麽煩惱和憂愁就都沒有了。

他是不能哭了,一定要笑一笑,笑一笑叔叔也就好了。

兩只手顫顫的抓住白布一角,那白布上開始一滴滴的落下水印子。看著那些半透明的痕跡漸漸堆積起來,虞定堯忽然像只傷心至極的小動物一樣嗚咽的叫了一聲,只是叔叔兩個字已經難以辨識。

白布下的人一動不動,仿佛是沒聽到他這哀痛至極的悲鳴。就那樣保持著仰面躺平的姿勢,靜靜的對著他落淚的樣子。

虞定堯難受死了,抓在白布上的手抖個不停,卻實在是沒有勇氣正視這白布下的面孔。所以兩腿一軟跪向地上,兩只手摟在白布上,抱住了叔叔的屍體。

跟在後面的丫頭在這個時候闖進來,一腳踏進門,就聽廳裏的虞定堯“啊”得尖叫了一聲,這一聲幾乎快把他的嗓子吼到極限,似是剪子滑錯了料子,刺耳而突兀。

丫頭滿臉驚詫,伸手在自己衣襟上揪起一把,走到屋內,就看見虞定堯靠在屍體旁邊,仰著臉大聲嚎哭,一張嘴對著房頂張開,眼淚水拋沙似的滔滔直下。

丫頭看他把自己哭的喘不過氣,呼哧呼哧的幾乎要倒下去,就上去抱住他,口中淒厲的喚了一聲“侄少爺……”當場哭成了淚人。

沈延生原本是打聽著往這地方來,卻老遠的見有許多傭人站在門口不敢進去。又聽見裏面傳來淒慘的哭聲,腳步停在樓門外,也是不能前行了。

失去親人的悲痛,他也曉得,卻沒有機會好好的哭一場,如今見了這樣的場面,一顆心更是沈得快要入底。站在門邊一低頭,他沒有勇氣上去安慰,好像一開口就會被虞定堯識破他好人的偽裝,就此陷入不仁不義的境地。

帶著這樣的恐懼,他背對著大門調轉過面孔,決定先去前面同虞家的兩個姑爺說說話。因著自治會的緣故他同那兩位姑爺都有交情,即便是幾句言不由衷的話,他也要說出來做做樣子。

一個人在院子裏走著,他覺得自己其實既虛榮又虛偽,明明就幹了那樣害人的勾當,現在還要若無其事的來扮著悲痛的面孔吊喪,真不知道那悲痛究竟從何而來。

走到前面的正樓,虞家姑爺正在裏面招待仇報國,見他進去,便回過身來點頭作了個示意的動作。

沈延生躬身行了個禮,走到旁邊的位置上自行坐下,耳邊聽到仇報國在那裏說話,說的也都是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。

兩個姑爺在一旁連連點頭,臉上都是沈痛無比的表情,可仔細的往眉眼裏看,又能看出幾分演技似的造作。

虞棠海還在的時候,這產業他們只有看的份,如今老爺子驟然離世,便是好處臨頭,富貴盈門了。天曉得這樁禍事有沒有令他們感到喜出望外。

坐在大廳裏,總有傭人在旁邊悉悉索索的走動,虞棠海的後事要是真的操辦起來,恐怕也是要有大排場,這就表示他們在近期的一段日子裏註定忙碌,而忙碌過後虞府究竟是怎麽樣一種局面,又是另一番未知。

看著那些人麻木而忙碌的做著各自的事情,沈延生忽然的發現這屋裏並沒有趙寶栓,剛才在門口的時候他是同自己一道進來的,只是自己追著虞定堯去,一時把他忘記了。如今見他不在這大廳裏,自然而然的就有幾分焦慮。

起身向屋內的兩位姑爺作別,剛走到門口,仇報國也要走了,於是兩個人一齊出到大樓外面,仇報國不動聲色的,抓了他一只手。

“延生,你不是說過要救我麽?”他這話說的聲音很輕,因著兩人站得比較近,所以幾乎是貼著沈延生的耳朵過去。

沈延生立在當地,並沒有因為這話而有所動搖。

這一個白天的工夫風雨來襲的發生了許多事情,內疚有,驚慌有,可他並沒有糊裏糊塗的就忘記自己的立場。

仇報國和趙寶栓,這兩個人中間,他只能選一個,選了一個就意味著要放棄另一個,而結局,不是生就是死。

這兩個誰好一些,誰壞一些,恐怕是無法比較的,都是嘴上說著承諾的話,暗地裏去幹著算計他的事,他自己又好到哪裏去呢?不過是搭夥做戲而已,哪有什麽絕對的是與非。

不露痕跡的甩開仇報國的手,沈延生把他那毫無血色的嘴唇向上翹了翹,緩聲回道:“仇旅長,你還用的著我來救麽?”

仇報國盯著他蒼白的面孔看,愈發覺得他五官生的濃艷動人。睫毛和眉毛濃密烏黑,襯著底下一對溜圓烏黑的眼珠子,生動得好像從畫上拓下來的美人圖。只是這美人對他橫眉冷對,似乎是沒有一絲情意可言了。

仇報國略略的低下臉,從腔子裏哼出一聲無奈的低笑,然後擡眼瞭向那樓門外的白日與青天。他其實也很茫然。不過茫然的同時又有個模糊而尚未成型的目標,所以仰頭走到沈延生前面去,他踱了兩踱又轉回了身。

“延生啊,我對你怎麽樣,你心裏清楚,況且我也從來沒有變過。只是今天的事情,怕是我們中間出了點誤會。”

什麽誤會,早知道虞棠海會死,所以急三火四的召集了人馬就等著自己過去興師問罪?還是幹脆就把事情推在別人身上,借著這機會平步青雲?

不想理會仇報國,沈延生頭也沒有回,毫不猶豫的就往外走,腳步飛快的出了正門,一眼就看到了那輛顯眼的小白車。白車前立著個高高大大的趙寶栓,正在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煙,見他過去,立馬就把煙掐了,一腳踩上去滅了火星,對著沈延生說道:“做完好人了?”

沈延生沒有討究他話裏的意思,問道:“你抽的什麽?”

趙寶栓楞了楞,從懷裏摸出個塞銀煙盒:“哈德門。”

沈延生說:“也給我一根。”

趙寶栓望著他,忽然聳著肩膀笑起來,一邊笑邊從煙盒裏取出一支來叼進自己嘴裏,然後收回煙盒,在手心裏隆起一束火苗。對著火苗把煙吸燃了,他又把煙盒與打火機疊在一起,伸手給沈延生正了正衣服襟子裏露出來的一小截銀表鏈子。

“這東西不好,越抽越清醒。”兩個指頭夾著煙,他用一枚粗糙的拇指去摸了沈延生的嘴唇。這嘴唇白得厲害,幾乎像個病人了。摸了兩下覺得心疼,他臉上的笑也漸漸的隱下去。神情嚴肅的盯住沈延生的眼睛,他眉頭微蹙,低聲問道:“你是不是懷疑人是我殺的?”

沈延生沒說話,繞開他直接走向後面的車門。趙寶栓一手攥住他,說道:“虞少爺那個小傭人,是我讓人殺的沒錯,可我沒殺虞棠海。”

沈延生回過頭來,在他臉上掃了一眼,同時的,那目光還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捕捉到了正往外來的仇報國。

仇報國往這邊看著,神情覆雜。

沈延生伸出手去給趙寶栓理了理額前的幾縷碎發,說道:“回去吧,我有點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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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:明天還是會更新,有福利O(n_n)O哈哈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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